OurStory

        初次看到《阿凡达》是在电影院的预告上，很炫很科幻，虽然当时就决定将它列入在影院观看的清单之中，但也没有觉得非看不可。随着《阿凡达》在国内骤然升温，几乎成为了社会热点，乃至拆迁和钉子户的代名词，我甚至无法预订东莞万达影院IMAX的座位，《阿凡达》一下子不得不看了。

        就在Sissi身处台北观看IMAX的时候，我也坐在深圳3D影院内，当然是普通版。不得不说，《阿凡达》的制作很棒，特技很逼真，最后的那场大战完全可以让观众腾云驾雾，身临其境。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观影前对“拆迁”想得太多，尤其是前不久我们自己的blog都被迫迁居海外，我一直在用近乎分裂的方式观影，一半的大脑在看《阿凡达》，另一半却不自觉在和中国的种种事物作比较，无法完全浸入美轮美奂的潘多拉星球，看科幻看成了现实的纪录片，真是够累的。

        报纸上曾有人评价《阿凡达》只是特技精良，但是立意普通，情节俗套，没有太多内涵，认为人文可以成为中国电影的制胜法宝。进电影院前，也觉得《阿凡达》可能真像很多好莱坞大片一样，只是一个花瓶，但看到一半，我就知道，那个评论人的智商只有尨尨的一半，或者Sheldon的1/4，不过也不错了，在中国电影行业和其它纳税人赡养的行当中，这已经算是over average。

        相信每个人的心中都会“看见”一个自己的阿凡达。我“看见”了什么？人类（或类人类）与自然的关系，人类将“科学”当成自己的后盾与信仰后所展现的愚昧与狂妄。从数量上来说，立意确实不多，可能前面那个评论人只看到了弱者对强者的反抗这一个–以他的智商，能看到这个已经很令他父母骄傲了。相比较大陆导演，动不动就把友情、义气、天下、仁政……等一大堆自己都没有弄明白的名词塞进一部电影而言，《阿凡达》所要讲述的“东西”确实没有大陆的多。但是人类与自然，信仰，强者与弱者，这些却是数千年来人类一直面临的最基本的问题，是我们谈论的什么天下、仁政等“宏大”理论的基础，也是人类永远需要思考，但总没有想透的主题。我的结论可能有些偏颇，因为两三千年前，老子、孔子等哲学家就已经十分透彻的阐述了这些问题，可惜，现在已没有多少人真正相信或理解他们，尤其是掌握话语权的人群。而大陆的导演，愿意并能够熟练地用电影来阐述这些观点的，好像还没有出生（或者说，出生过，但已经“夭折”了，例如张艺术谋）。这次不是智商的问题，再好的种子撒在沙漠里，也不可能长成参天大树。

        中国影迷将《阿凡达》比喻成宇宙拆迁以及钉子户的反抗。这固然有当下中国特色问题在国人心中的映射，但从另一方面来说，“拆迁”以及“反拆迁”也是贯穿人类历史的始终，人类历史可以说也是一部“拆迁史”：人类对森林和草原，文明人对“野蛮人”，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，基督教对异教徒的“十字军”东征，欧洲新教徒对美洲印第安人的征服……大部分重大历史事件都伴随着“拆迁专业队”的暴力拆迁以及“钉子户”的奋起反抗。这些“拆迁”，不仅包括物理上拆除对方的城市、村庄和家园，也包括精神上漂洗被征服者的信仰和文化。大凡描写这类事件的电影，其主题和故事基本套路不可避免有相似之处，这也难怪有人觉得《阿凡达》情节俗套，没有新意。那么，除了“拆迁”《阿凡达》还讲了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 《阿凡达》中纳美人对于他们与自然间关系的看法，很类似于很多原始部落，或者说导演借鉴了原始部落的一些观念。当妮特丽拯谴责杰克-萨利导致多只类狼死亡时，我还以为纳美人不杀生，不吃肉。然而，后面妮特丽训练杰克-萨利打猎，杰克用箭指向一只类鹿时，我一下子困惑了。疼惜残忍的类狼，却猎杀温顺的类鹿，很有悖于我们的常识。杰克默念着“我看见了你……你的肉将成为纳美人的一部分……”，我忽然明白了，纳美人不是不杀生，而是不滥杀，只在真正需要时才索取。这一情节中，我最不满意的是杰克念那段“悼词”的时候，语速太快，很急切地想赶紧下刀，一点不诚恳，和尨尨要东西时说的“谢谢”一样。说回前面，“真正的需求”其实就是维持生态循环，被杀的一方都应当堕入杀的一方的“五谷轮回”。如果只是为了娱乐，练习射箭，就没有必要杀生。

        妮特丽救下杰克后，将他的火把扔入水中。我还有些纳闷，类人怎么会不适应火、不需要火？当森林闪闪发光，照亮小径，潘多拉星球真得太奇特了，火在这里确实不是必需品，虽然在人类看来，火是人类摆脱黑暗，进入文明的工具之一。潘多拉简直就是一个生物聚合体，或者说，潘多拉本身就是一个超级生物，潘多拉上的所有动物植物都是潘多拉身上的寄生物。潘多拉有自己的自然法则，自己的生物间的交流方式，所有生物在潘多拉上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共存共生状态。潘多拉各种生物之间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而统领潘多拉生物界的神就是爱娃。看着潘多拉的生物世界，有没有感觉和地球有些类似？中国古人说天人感应，古代各种民族崇拜自然神灵，西方现代科学讲究生物链、生态平衡。凡此种种，人类似乎也很明白人与自然密不可分的关系，地球及其生物是一个完整的系统，但人类发展到今天如此“昌明”的时代，却连控制碳排放都无法达成一致，又怎能说人类真的明白自己与自然的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 人类最初，因为无法控制自然，而生出敬畏之心，崇拜万物。那时候，人眼所见，除了人类自己就是天与地，因而也能比较透彻地理解天人关系，并用各类神灵作为自然万物的代表，以及自己的精神指引和灵魂依托，就像潘多拉的爱娃。随着科技的发展，人类发现了“科学”的力量，以为自己可以以科学为翼，飞离自然这个襁褓。很多人迷信“科学”万能，“科学”就是绝对正确，不容置疑的。这也是人类基地负责人帕克·塞弗里奇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说：“我们会为他们（纳美人）修建公路、学校、医院……”好像修建这些设施是多么了不起的恩惠。确实，在人类社会中，这些公共设施都是常识中的必备设施，是人类处于文明社会的基本标志，尽管即使在人类社会中，“学校”也不是必然教授真理和常识的场所。帕克的那一番话，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很多拆迁中的场景，“我们拆除xxxx，是为了公共利益，为了城市的发展，是经过专家论证，科学规划的。”这些人和帕克一样，对于被拆迁的一方基本没有什么了解，基本不清楚新设施是否真的对对方有用。在不了解纳美人的生活饮食文化的情况下，医院和学校于他们又有什么用？有用兽医给人看病的吗？更何况，人类连地球都治理不好，又有什么理由用同样的方式来开发其它星球。

        不过，我还是相信帕克依然存有一丝善心，因为他看见纳美人的巨树家园化成一片火海之后，眼神里有犹豫迟疑和后悔，而不像基地安全负责人迈尔斯上校那么变态的心满意足。但是，因为相信自己信仰的“科学”，他完全无视纳美人的需要，完全用人类的所谓“科学”的模式去要求纳美人，还以为这样做是正确的，这才是最可怕的。迈尔斯上校那种人，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而已，虽然他看起来最凶残。而帕克则是现今人类的大多数。

        科学发展到今天，虽然不过数百年光景，已然成为世界第一大“宗教”。可能有人奇怪，科学和宗教不是两回事吗？严格定义的科学确实如此，它相信实证，不轻易否定其它知识和现象，即宽容。科学从哲学独立出来成为一个专门的分支只有数百年的历史，而人类很多古老的哲学有数千年的历史，人类也有万年以上的历史，地球和宇宙的历史更以亿年计。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现有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事物。但是，很多人笃信科学以及在其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知识体系，不容任何质疑，而不论该知识体系是不是百分百正确。对于任何怀疑该体系的人或言论，都扣以反对科学或者伪科学的帽子加以打到。这不和宗教很神似吗？更有人，拿着“科学”的标签到处贴，凡是贴有“科学”标签的事物，都是真理的一部分，都是绝对正确的。这和销售赎罪券、动不动处以火刑的中世纪教廷有没有九分相似？

        除了“科学”教，其它宗教也有类似的问题。好像人只要一信仰什么，该信仰就是绝对正确的，其它信仰就是异教、异端，需要铲除。这种情况尤以天主教、基督教、新教为甚。这些教派的所在地（西欧）也是现代科学的发源地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所联系。天主教的十字军东征，基督教和各类新教对非洲、美洲、亚洲的传教。短短数百年，散播世界各地的原始宗教就被几大宗教所代替，人与自然间的纽带被进一步割裂。

        这类宗教的传播也是精神和信仰上的拆迁。说到这，我很奇怪地球人为什么不派教士去潘多拉传教。当年欧洲殖民的先锋可就是各类传教士啊，他们先从信仰上给土著人拆迁了，自己的宗教和神再灌输给土著人，然后再索取他们的土地就容易很多。帕克他们完全没有必要用阿凡达这么昂贵的工具去了解纳美人，派大队传教士去就好了。先用基督、上帝取代爱娃，再用“科学”迷惑纳美人，然后用“文明”的生活腐蚀他们，最后就可以用几颗玻璃珠子把巨树那块地买下来了。这么经典而且成功的套路帕克他们居然不用，真是太让我惊讶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可能科学让人类有了傲视万物的资本，从工业革命到信息革命的技术进步，使人类获得了越来越大的力量。人有服从权威尤其是技术权威的倾向，当人类自身具备强大的技术能力时，过分的技术理性将人类自身内在的道德感和历史意识逐渐抽空。人类以为自己手持天地权杖，在对待自然以及其它生物乃至人类内部不同群体时，不自觉得表现出傲慢与自大。基地安全指挥官迈尔斯上校轻蔑地称呼纳美人为blue monkey，绝不是因为他们蓝色皮肤长着尾巴，而是因为人类有现进的飞行器、机器人，而纳美人只有土制弓箭。看看其他讲述外星人的电影，当外星人驾驶着飞船降临地球打得地球人到处逃命的时候，有谁会如此轻蔑？

        迈尔斯最后败也就败在自大和无知上。特雷丝博士已经告知大家潘多拉星球是一个超级信息传输处理系统，其中心控制系统就是居住在圣树的爱娃。基于对人类科技的自负以及对纳美人的蔑视，没有人会想到潘多拉星球会系统性地作出自卫反应，这也造成了迈尔斯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。潘多拉星球的信息处理系统十分类似于人类的超级主机系统，只不过网络传输和接入部分十分复杂，但是处理和控制部分就在圣树一端，所以圣树是潘多拉的死穴，不像人类的Internet。如果人类一开始就摧毁圣树，潘多拉生物就会陷入各自为战。所以说，“科学”教让迈尔斯等人自大无知，而如此的愚蠢也让迈尔斯等人只能扮演专业拆迁队等打手角色，绝不会成为更高一级的发展商。帕克还知道要控制舆论，要考虑股东利益。

        潘多拉星球展现了信息传输和控制系统的强大能力，它可以将一个个散落在星球的个体组织成为强大的军队，由一个点指挥，统一行动–听起来和big brother的风格很像，也很像巴别塔。人类当然有很多精英，精通此道，现在所谓的信息战、军事信息化就是如此。所以我们的互联网、电话、手机短信、各种论坛、电子邮件等被置于控制之下，一有风吹草动，立刻断网断电话，永远别想聚沙成塔。从这点来看，虽然帕克的公司输掉了这场拆迁斗争，如果人类政府以“公共利益”的名义再次强拆，潘多拉星球难逃覆灭的厄运。

         看一部电影，想到那么多，确实太累了。I see you，真不太容易。Sissi建议我再去看看IMAX，说会有身处其中的感觉。不过，五色使人目盲，还是看普通版才能真正I see you。